| 男:上山的老虎抬头望,
树梢上有一对雀儿;
贵重的礼物送不上,
给尕妹买了点枣儿。
女:青稞和大麦煮两缸酒,
烧酒的盅,
倒给时还嫌大哩;
我俩的路儿商量着走,
你有了心,
我要个东西着咋哩?
“咋哩”就是“干什么呢”,充分表达了姑娘不图钱财,追求真正的爱情的一片真情。就这样,从早到晚,山上处处是歌声和笑声。

花儿会上的骗赌摊子。我拿起相机对准他们,里面中间那个男人冲我喊,“别照了,我们的手续都是全的!”
花儿的曲调十分丰富,这些曲调几乎都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例如,有个叫“东峡令”的曲调相传就与老爷山有关。古时候,老爷山北边的东峡有个善唱的藏族歌手,他在六月六的老爷山庙会上为了追求一个美丽的少女,用自己的心唱了这个优美的调子,并终于获得爱情。所以传唱开来,人们还以他的家乡命名为东峡令。这个传说有无事实根据,无法考察,但是已说明老爷山花儿会的渊源是久远的,而且在群众中有很大的影响。
当然,老爷山花儿会并非河湟地区唯一的花儿会,各县各地都有规模不等的花儿会。每当夏季,到处是花儿会,到处是花儿。
据说,早先,在农历六月初六举行花儿会的这天,来参加花儿会的人们,可以无视社会的一切伦理规章,男女社交完全自由,自由歌舞,自由交友,即使夫妻相见,也应视若路人。这不禁令我联想到《周礼地官媒氏》所描绘的那种情景: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尔雅释诂》说:会,合也。令会合男女,就是叫男女自为婚配。当时的社会风尚,允许男女在这一天、在这样的场合里自由相会,自由交友,甚至(私)奔者不禁,在歌舞尽兴之后,便与意中之人悄悄地隐入密林之中,谈情说爱,直至野合。这种情景,1985年春天,我曾在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昙华山的密林里,与当地彝民们共度插花节时见到过。
大通老爷山的花儿会,可能也属于这种古代曾经流行的风俗的遗韵吧?《周礼》里所描写的正是春三月,在青海这样的高寒地区,正相当于六月的气候。礼失,在内地难得再见到的风俗,我们有幸在高原深处的大通县老爷山这个所谓的野又见到了。青年男女们在生长着茂密的树林神地里自由相会歌舞的情景,无疑正是周代令会男女风俗的写照。
男女即兴对唱花儿是花儿会上的重要内容之一。令会男女、奔者不禁的自由氛围和社会风习,是农村歌手们即兴创作和演唱花儿的最佳环境。男女青年在山野里忘情对歌,主要是即兴编唱一些平时很难唱得出口的或缠绵或挑逗的情歌。歌词里甚至包含着许许多多男女交合的隐喻之象,对这些隐喻之象,我们外来者是不易察觉的,而对于歌者或当地群众来说,则是耳熟能详的。因为,他们常常在听到这类歌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我敢说,离开了这种特殊的自由氛围和自由心态,是绝对无法编创和演唱出这种被称为天籁的诗歌来的。自由氛围和自由心态,对一切诗歌作者都是绝对必要的,尤其对女性作者更是如此。民歌,特别是爱情民歌,本来与青年女子就有着不解之缘,不过,平时只是偷偷地、在没有他人的地方低吟,抒发久久压抑在内心的情绪而已,而当她在山野里面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吭高歌时,她便把一切平日的禁忌和压抑的情绪一古脑儿抛在了爪哇国,让纯真的情感象河水那样一泻千里。从高墙的园子里白牡丹,叶叶儿苦过了塄坎。早起晚夕的我你牵,你我(哈)没牵过半天。到麦地里拔草豆地里来,手巾里包着些肉来。一天里搭话一晚夕来,水萝卜胳膊上睡来。那年青女歌手随机应变地编唱,是那样热烈,奔放,高亢,圆润,大胆,坦率,诗情象喷泉一样在喷发,在与对手的一唱一答、一纵一放中,吐露着隐蔽的衷曲,打动了在场的听众。她那语言的机趣与幽默,那感情的执着与热烈,常常使在场的观众们乐得捧腹大笑。在这里,我找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脍炙人口的爱情诗!这才是有生命力诗人!
恐怕没有不曾写过爱情诗的诗人。特别是女诗人。甚至每一个喜欢诗而又在豆蔻年华的女孩,当她做学生的年纪,都曾偷偷地写过感情热烈而奔放的爱情诗,尽管那些诗多数是不准备发表的。即使不会写诗的女孩子,也大多在自己的小笔记本上抄录一些著名诗人所写的爱情诗。

老爷山花儿会上的啤酒摊。一天管理费30元,生意都很好。因为到了会上,人人都喝酒,醉汉满地走。
爱情诗是心灵的剖白,是情感的凝聚与升华,爱情诗以它巨大的魅力打动着万千少男少女的心灵。我们的青年多么需要健康优美、使心灵颤动的爱情诗。可是,当今文坛上,显然缺乏这样巨大影响的爱情诗。就我读过的很少的女诗人所写的爱情诗而论,或者以大胆描写作爱为能事,一味追求粗俗浅露,由于不能唤起美感而令人不堪卒读,或者大量运用隐喻和象征,把自己率真的感情藏匿起来,使诗句变得晦涩难懂,读起来就如同猜谜一样艰难。也许是她们的艺术追求所使然,也许是她们在创作时缺乏一种上面所说的自由氛围和自由心态的缘故吧,这样的诗作,与我在花儿会上听到的那些女歌者--诗人在山岗上和田野里即兴编唱的那些作品相比,不能说不显得有些乏味。
但凡大型的庙会,大约都是从令会男女的那种一般土民的会或社脱胎演化而来;而这种会或社,也一概是在郊外举行,而没有在所谓堂里举行的。边远地区、民族地区的花儿会、插花节、花炮节、火把节一类庙会,因文化交融的缓慢或薄弱,相比于内地汉民族的庙会而言,也许更多地保留了古意古韵已经不同程度消失了的或正在消失着的礼俗。这是说的民间。宫室则另有一套礼俗,但在本质上也与民间相差无几,只是更繁缛更含蓄而已,所谓: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梦云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古代,宫室上下人等,每年都要在天子带领下举行郊媒活动,其中也包括在神灵之前,带以弓韣,授以弓矢,求男之祥也,即天子和妃嬪表演一些象征性的男女交合的节目,无非以他们的动作隐喻皇族也要多子多孙,绵延万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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