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浙南夹缬工艺人
上海长乐路的一个弄堂里,有一个日本老太太久保玛萨主持的“中国蓝印花布馆”,浙江的夹缬是该社的商品之一。
三年前,我们曾想直接到浙江的南部去寻找夹缬的生产作坊。经过信函的联络,温岭、台州黄岩地区的文化馆、文化站都异口同声地回函说:这种夹缬生产已经没有了。时间到了一九九七年十月,通过上海的“中国蓝印花布馆”,知道他们的夹缬来自于浙江苍南县宜山镇附近的一个小村子。于是依靠电话的联络,首先通过温州电信局查询台,查到宜山镇文化站的电话。而该站的站长先生听说我们寻找的是一种传统民间工艺产品,马上说:凡属生产性项目,都属于“工贸办”管理。他恰与当地“工贸办”的一位负责人赵先生熟识。他最后又告诉我们:湖广店村都是搞印染的,有一位戴美羲可以先联络。于是我们又有了戴美羲的手机号。一拨打,顺利接通,只是他当时身在宁波。他听到我们关于“夹缬”的生产情况介绍时,竟一口应承,并说他们湖广店村乃是夹缬生产的正宗传人。凡是我们能够提出的问题,他都能够一一办到。最后他要我们去当地面谈。显然,他有点误会,把我们当成是下订单的客户了。
 美丽的唐代夹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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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双管齐下,同时又与上海的久保玛萨和宜山“工贸办”赵先生联络,几经反复,终于知道宜山八岱村有一位薛先生就是供应上海夹缬的生产者。
传统的夹缬在文字记载上久已湮灭。然而,现在宜山湖广店村戴美羲先生却有问必答,八岱村的陈康算师傅也讲得头头是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夹缬的现状是不是保存完好?不禁使我们有些怀疑。
于是先期派请专人去作基本情况的了解,探得虚实,再作决定。于是有了后来的二下、三下宜山,由宜山又到平阳瑞安龙湖镇,见到已故制版人苏尚贴老师傅的后代传人——陈花和苏立洲;再到乐清白石清水垟,请制靛人钱胜华示范靛青制程,把有关夹缬生产关键环节的人和事都一一“对号入座”了。
到宜山
 唐代树下立羊图夹缬屏风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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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山镇位于浙江南部和福建福鼎交界处,行政辖区归温州苍南县。在这一带,温州算得上是大城市。它位于瓯江流入东海的顶端。记得早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社会上就流传着一句话:“要想知道资本主义什么样,只要到温州看一看。”语气中充满着对“温州”的鄙视。说来也怪,凡派驻到那里的“革命派”也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立新功”。“文化大革命”结束,在邓小平主持下开始改革开放,温州很自然地成为经济最活跃的地区之一。今天的温州人自诩是“中国的犹太人”,这是因为他们以精于经商而自豪。他们的经商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走出国门,跑到欧洲去打拼。曾有报导说,现在杭州机场上经香港飞往欧洲的班机上的乘客,十有四五是温州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先生和小姐。报导说,现在法国巴黎的温州人已达十万,数量大大超过上海人。
我对这则报导起始信疑参半,后来有一次去看望三十年代留学法国的画家秦宣夫先生,提到这条报导内容,不料却引出秦老一段有关温州人在欧洲生意场上的历史表现。他说,在他留学法国的时候,巴黎和整个欧洲都有不少温州人在经商,在欧洲各国他们都有自己的行帮组织。由于市场竞争原因,某个行业的温州人有时会被法国的同业们要求限期离开巴黎。然而他们也不惊慌,一边收拾门面,一边拍发电报给比利时等地的老乡。择定一地后即买票驱车登船而去,接应的对方也必定有专人在码头接人,组织工作相当有条理,从容自在得很。至于为什么会被同业限期离境,原因大都是在仿做某件产品,有“假冒”之嫌;被同业发现,认为“知识产权”被侵犯,当然不能允许。联系到现在,温州地区发达的印刷行业中仍有不少在仿印“茅台酒”之类名品的标签和包装,在当地墙头广告中甚至还有承印各种“防伪标识”的项目。当地政府对此也是深恶痛绝,只是“假冒”的习惯和势力历史悠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是一朝夕间可以完全改观的。这一切说明了温州地区的人是极擅于“模仿”的。
从温州到宜山有近三个小时的汽车路程,出温州南下至瑞安,过飞云江到达平阳,再过鳌江至萧江镇,向东折去,即到达宜山。在地理上,它已经属于南雁荡山的山脉体系中。对外不通火车,只有市级、县级公路相连。两车道的路面宽度有限,一路过去,只见道路两侧摊放着遍地的纱线,民居、商店的山墙壁上不时出现“海德堡”、“电脑制版”、“彩色凹版印刷”的大字广告。路旁间或看到一根根石质方柱,柱一般为二十五至三十厘米见方,高一百七十厘米左右。柱面上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听司机说,因为此地出过车祸,竖立此柱,一方面是向菩萨祈求行路安全,另一方面是提醒过往司机注意,它的功能等同于国内的?。这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在这么长的行车途中,确实没有见到一个交通警察的身影。
宜山是一个小镇,面积不到二十四平方公里,人口不满四万人,流动人口约五千。从金乡北向流入鳌江的河流绕镇而过,南雁荡山余脉盘亘在镇西南。山光水色中,镇上的人群却永远是那么忙忙碌碌,河流中机动水泥船的马达轰然而至,又倏忽而去;桥头路面上的载货车你来我往,载人三轮车则三五成群伫立,等候乘客。从我们住宿的“宜龙酒家”的主人到镇上所见的人群,不难发现活跃在整个镇上的人以年轻人为绝大多数;而“宜龙酒家”往南的住家中几乎都有纺织的副业生产,机轴喳喳,不绝于耳。主机者又以老年人为多。在镇上北面大街上有一家专做厅堂楹联、横匾的“河川底”籍的“专业户”,自称手艺是五世相传,主持业务者都是年轻人。楹联、堂匾都用传统苎麻作底,以大漆复髹。覆上书法字幅,印写在漆面上之后,用平刃刀刻出轮廓,于是在黑漆(大漆暴露在空气中氧化,色泽呈“漆黑”,没有反光)面上出现浅灰白色的空心字。根据客户要求,可以进一步加工填朱砂,或贴金箔等等不同加工样式。从堂屋中的加工件看,生意相当不错。就在这样一个现代市场经济相当活跃,又能够相对保留着某些特定的传统工艺的环境中,“夹缬”工艺就藏在镇郊不远的一个小村落——八岱村中。
八岱村的薛老板和陈师傅
八岱村的薛老板,名叫薛勋郎,今年五十六岁,宜山八岱村人。他家原本务农,父辈开始做水产生意。薛勋郎服完兵役,于一九六八年退伍返家,因为人事关系不顺,在当地想寻找好职业很是困难,只有继承父业搞水产。当地濒临东海,距海岸只有两里半的路程,海产丰富,一年下来也有一万多元的收入。改革开放以来,当地发财致富的人家很多,一万多的年收入不值一提,薛勋郎也想出去闯一闯,就千里迢迢来到贵州一个战友的家中。在这里他认识了一位施子昂老先生,施先生在五十年代时期曾任上海纺织研究所的所长,年轻时留学欧洲,之后回国效力。没想到一九五七至五八年被认定为“通敌”的右派分子,押送到贵州服刑。他与薛勋郎认识后,向薛勋郎建议搞蜡染,并赠送了一些有关蜡染的工艺资料。薛勋郎回忆起十多岁时,乡里很多人家都生产这种蓝花布:小溪和塘中漂洗的是刚染出的蓝花布,院中空地高竖着竹晾架,漂洗干净的蓝花布就挂在架上随风飘扬。此时,施先生又介绍了一位在贵阳酒厂工作的日本人,这位日本人听说薛有意搞蓝花布,又介绍了一位在上海的日本老太太,这就是创建“中国蓝印花布馆”的久保玛萨女士。
薛勋郎回到家里,开始注意当地蓝花布的生产情况,事实上,当时宜山镇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一种蓝印花布的生产作坊。在历史上,宜山镇素以印染纺织出名,而且附近的湖广店村又是印染纺织的中心。后来当我们去湖广店村寻访时,才知道当时薛勋郎也来请教过他们,并想请他们去八岱村“打工”;只是薛勋郎从未向我们说过这些细节。
薛勋郎要到上海去见久保女士,得先找到一幅蓝印花布的成品去“报样”。也是巧得很,当地传统的印染物中有一种“敲花被”,是用夹缬工艺生产的。薛勋郎就从家中拿出一床老被面,图案是“百子图”,带到上海送给久保女士看。久保是一位热情的“中国迷”,对中国蓝印花布情有独钟,一看到这床“敲花被”就指定要薛勋郎做出来,并且再三嘱咐:布要土织的,不要求纱支均匀,老百姓原来怎么织就怎么织,绝不特别加工。染料绝不用化学品,一定要用“土靛”,即原先传统染坊使用的靛青。图案保持原样,生产工艺保持原样,总之,一切都要最地道的“正宗”货。
这样就确定了薛勋郎的蓝印作坊必然是“夹缬”的生产工艺。
久保女士后来也知道:“夹缬”在宜山已经至少有二十多年不生产了,她给了薛勋郎两三万元人民币,要他回去快快把夹缬搞出来。
薛勋郎一方面感到产品有销路,另一方面自从认识施子昂、久保女士后,朦胧中也有一种恢复传统工艺的文化使命感。从一九八八年开始,他用久保女士提供的资金先盖了一间小作坊,内置四个染缸。每个柒缸容量约五六担水,可以放入三十至四十斤靛青。薛勋郎一切从头开始,跑到宁波选购染缸,再到秋十月时节到各镇乡棉花收购站去购买棉花,再去乡村中寻找老太太纺纱收线上浆,最后用土织机织成窄幅面的土白布,就是坯布。在处理这一切的同时,还要解决花版的刻制问题,旧版子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都当作“破四旧”劈掉当柴烧了,重新刻出旧版样的只有到瑞安、文成一带去找老雕版工了。瑞安、文成一带原有的传统工艺之一就是雕刻,雕花版床和雕夹缬花版的工匠往往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技艺都是祖传,传子传媳不传女。薛勋郎通过多方打听,寻到了瑞安的苏尚贴师傅。一副花版十七块,过去手工材料费是八十元,到一九八八年时已猛涨到两千元。
薛勋郎解决了花版、坯布问题,又来寻找操作“夹缬”的工匠,过去做过“夹缬”的工匠如果还健在的话,都已经是古稀老人了。经由方圆四十公里的不断了解和寻访,终于在江山乡月星村找到一位陈康算老师傅。从此一干就是八年。
近几年来地方经济发展迅速,相较之下,“夹缬”的发展就显得缓慢,经济效益有限,没有年轻人愿意承接这门手艺;而陈康算老师傅年老体弱,患有心脏病,也常令薛勋郎担惊受怕。到一九九七年的九月,小作坊里还剩下有限的坯布,他准备染完这批坯布就停业不干,寻找其他职业了。
但他毕竟在“夹缬”生产上干了八年,其间结识了一些文化人,特别是久保女士,身为异国人士却对中国传统民间工艺抱有如此大的热忱,确实令他心有所动,所以他说:只要产品销路好,能够贷款,还想再坚持一下,只是希望归希望,出路仍很渺茫。就在这个小作坊进退维谷的时候,汉声找到了他。 同样出于对传统民间工艺的爱护和扶持,希望传统民间工艺在现实生活中保留和充实一定的活力,汉声愿意帮助解决“夹缬”生产中的一些困难,这才促使薛勋郎的“夹缬”小作坊至少还可以再有一年的生产周期。这让薛勋郎未免大喜过望,但他依然有点迷惑不解。后来我们寻访靛青生产时,分手前一夜,薛勋郎与我们的南雁荡山中,把他的不解之处坦陈相告,就是:你们和久保不同,久保女士要“名”,有一个蓝印花布馆,又是做生意的;你们又不要名,又不做生意,花许多钱到我们这里,问得详细,看得详细,照片拍得多,拍电视也多,究竟是什么意思,实在想不出来。他还告诉我们,因为我们来了不止一次,当地干部和乡亲都知道有这些人来看、来拍照、来记录的竟是这一个小作坊,也同样想不出是什么意思。
薛勋郎的“夹缬”小作坊的实际技术主持人是陈康算老师傅,今年七十五岁,十七岁时离开家乡——江山乡月星村,到十公里外的湖广店村戴家学夹缬手艺,东家师傅是戴乃玉。在戴家先学的是洗布、叠布,同时注意观察师兄们的种种活计。三年下来,学会用眼睛看染液、用手捞起染液看颜色、用鼻子嗅染液气味等种种方法。当时拜师时不缴钱,三年学徒期间也不拿工资,图的就是三年满师后从业的工资较高。他在满师后就受聘到了龙港镇象岗村“王振华染布店”去作夹缬师傅,店主叫王志良。陈康算父辈都是务农的,到他这一代算是有了手艺,且是当年待遇高的手艺。
陈康算二十八岁时结婚,三十岁有了儿子,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六十年代以来,“洋被面”的势头越来越大,“夹缬”接近停顿,陈康算重新务农,生活贫困可想而知。
陈康算始终留恋“夹缬”这门手艺,毕竟这是他的职业,所以薛勋郎的“夹缬”小作坊找到他,他很乐意前往,虽然月工资只有六百元。现在他年龄已大,又患有心脏病,听从医生的嘱咐,已经不喝酒,只抽少量的香烟。尽管如此,在夹缬生产时还是坚持自己干,不愿意年轻人接手。用他的自己的话说,是喜欢看到亲手染出的图案,好看。陈康算皮肤酱色,头上已经谢顶,当他坐在河边或者坐在小凳上歇息,注视着眼前的花版和“敲花被”被面时,眉尖微蹙,凝视的目光深沉下来,有点像哲学教授在思考人生问题。当我们离开八岱村的第二天,他也回到家中,但他送我们时高举起的那只蓝手却像电影一样“定格”在我们的印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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