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雁荡山制靛青人——钱胜华
中雁荡山位于温州以北,从温州过瓯江到达瓯北,从瓯北经乌牛镇、白象镇、柳市镇北折就抵达白石镇,到了中雁荡山脚下。
汽车出了瓯北就沿楠溪江边前行,不久即过楠溪江流入瓯江之处的楠溪江大桥,桥头矗立着一座白色人物塑像,这就是曾任永嘉太守的谢灵运。有关谢灵运的简略记载是:“南朝宋阳夏人,玄孙,袭封康乐公。少博学,工书画,诗文纵横俊发,独步江左。性奢侈,车服鲜丽,多改旧制。初为永嘉太守,纵情山水,不理政务,免归。隐会稽东山,作《山居赋》以自明。寻为临川内史,放浪犹昔,为有司所纠,徙广州,后有言其谋叛者,拘斩之。”谢灵运其实是一位艺术家,艺术家去从政,本不适宜,但中国历来“学而优则仕”,因此造成了谢灵运的个人悲剧。
谢灵运初任职的永嘉属于中雁荡山的风景区内,他有一批后人就留在这里,子孙绵延。一九九○年汉声在楠溪江中游考察乡土建筑时,发现了谢灵运后裔“在此建立宛如世外桃源的血缘村落”。我们此次所到的白石镇则位于永嘉以东的中雁荡风景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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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采访的是白石的清水?,从白石换乘进山的汽车,车行三十五分钟到达终点站,即清水?。当地口音读“清”字如同“乞”音,从“乞”又转成“赤”,所以“赤水?”就是“清水?”,尽管汽车交通牌上写作“赤水?”,但从山中溪流的清澈见底状况来推想,也还是应该说“清水?”是老的名称。
盘山道路尚未修整,碎石满地。虽然标榜为所谓“风景区”,但恐怕还处于规划阶段,山路相当险恶。而所有的中巴交通车都是清水?农民的私家车,雇请安徽等地年轻司机开车,吃住之外,月薪一千二百元。这些年轻司机已是长年专走这一段山路,何处是急弯,何处是陡坡,何处绝壁上会有坠石都心中有数,车速仍然是相当快。
从白石上山的半途,“道士岩”下有一个私人经营的“太子山庄”,是我们选择的住宿地。从这里到清水?只有十五分钟的汽车车程,该山庄尚未完全交付使用,一位又高又瘦又黑的老人身兼大堂经理、楼层服务小姐和厨房总管的多重身份接待我们,因为事先与该山庄一位股东黄先生打过招呼,用每天一百人民币价格开出三个床位,而这位老人却把整幢小楼的上层四个房间钥匙都交给我们随意使用。只是吃饭需要自己到附近村庄买菜、买米,回来自己动手。
清水?汽车终点站附近实际上是一个村民聚集区,这里有三个自然村紧相邻近,它们是文安村、清水?村和上岙村。制作靛青的钱胜华是清水?村人,但上岙村和本村村民家用的自来水(用竹管从山上接泉水)管线都由他负责。钱胜华正值壮年,今年三十九岁,身材一百七十公分。他的一家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目前家中只有夫妻两人,女儿在外读寄宿学校,每逢星期天到教堂做礼拜时,他的女儿都是唱诗班的电子琴手。钱胜华靠诉我们:他的女儿在唱诗和听福音时,常会感动得流泪,钱胜华夫妇很为此骄傲。我们在到白石镇的路上已经看到不少教堂,“以马内利”四个大字常常出现在路旁新建大楼的楼面上,基督教正在普及之中。钱胜华还说:在当地仍有不少人反对基督教,但凡信奉基督的人从不撒谎、从不赌博,这也是当地“治安”承认的事实。确实在当地城乡,赌风炽盛,常引发不少恶性事件,政府有关部门一直禁赌,而此风未熄。只有基督教徒们绝不参赌,形成“基督徒聚集的地方,治安较好”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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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胜华以农民的思维方式来理解上帝的存在,把上帝当作是“起房子前画图设计的专家”,语调中充满着自信和虔敬。当我们和他谈到《圣经》和耶和华之后,他大为兴奋,说:“你们来看我的靛青,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并且补充说:“所有的制靛青的工具、过程都不保密,全都让你们看到。”
钱胜华自诩制作靛青的手艺在这一带是最好的,他的师承是他的父亲钱岩奶,活到现在应该已经八十一岁,去世的时候是七十七岁。钱岩奶的父亲钱坯求也是当地有名的制靛工匠,教出的徒弟很多,可惜的是在钱岩奶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没有能够亲手传授技艺。钱岩奶长大之后,是他父亲生前教出的徒弟们再把技艺传授给他,因此他日后才有可能亲手教会钱胜华。 制作靛青的土坑每套有三个,一大两小,在清水?小溪两侧高地上散落着至少有三四十套这样的土坑。在历史上,制作靛青曾是这几个村子最普遍的家庭手工业之一,种植蓝靛也是他们主要的生产品种。只是近几十年来,作为染料的靛青需要量越来越少,蓝靛的种植面积也越来越小,目前只剩下二十亩左右,而且绝大部分是作为中、草药材出售到平阳。因此我们在溪边上看到绝大部分制靛青的大小坑中都种上了蔬菜。今年钱胜华要制作一万斤的靛青,也只需用上四套土坑。
钱胜华使用的四套土坑从他家门前溪对岸开始,散落在溪的上游几个地点,相距有一公里的路程。土坑的排列都是从上往下,口径以中间为最大,上下都是小坑。钱胜华最大的一套土坑中直径有三公尺,深九十公分。在结构上,最上面的小坑有一个孔洞通向大坑。大坑壁面上靠近坑底部有一个孔洞,在此孔洞上方三十厘米处又有一个孔洞,两洞口径都是五至六厘米,两洞的功能大不相同:作为贴近坑底的孔洞是排放清洗大坑污水所用,所以坑底平面不呈水平状,而是倾斜的坡面,易使污水流向孔洞。坑内清理干净之后,要把这两个孔洞用木塞塞上,再用黄泥拌和一点蛎粉把洞口涂糊起来,此后就开始投入蓝靛的叶子,并放水直至把所有的叶子都浸没其间为止。像这种最大的土坑一次可放入八百斤的蓝靛叶,钱胜华称作“蓝靛料”。
钱胜华套着长筒胶靴下到溪流中安装潜水泵,又爬上坡跳进大坑把蓝靛叶播匀。在我们来之前,钱胜华在这套坑中已经制出第一轮次的靛青,经过第一轮次沤泡过的蓝靛叶呈疲软发黑状,它们被全部捞起来放到高于大坑位置的小坑中。到我们抵达的这一天,小坑中已积有不少蓝靛叶滤下的汁水。这时候,钱胜华在大坑中拿起一截自来水管,走到小坑通向大坑的孔洞面前使劲捣去,只两三下功夫,小坑中蓝色的汁水就从孔洞中喷泻出来,流到大坑中。钱胜华继续捣了几下,收起水管,跳出坑外,把新鲜的蓝靛叶不断地倾倒下去。随着倾入的水量不断增加,他拿起长竹杆不停搅动着蓝靛叶,竭力使叶子均匀地浸没水中。他一边搅动一边对我们说:每天至少要搅动三次,目的是使大坑中的蓝靛叶能够充分地浸泡,以便发酵完全。他说,一般要在大坑中浸泡一个星期之后才能捞出蓝靛叶,这时候的叶子色调呈黑色,少部分没有浸泡充分的则是深墨绿色。
钱胜华家门口溪流对岸上又有一套浸泡着蓝靛叶的三个坑,大坑中的叶子已经浸了一个星期,第二天就要起叶打靛花。而打靛花需要在天未亮的时候进行,必须要在太阳升起之前把靛花打完。这就是说,他们在凌晨四时四十五分开始工作,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赶到现场。
经过计划,第二天,我们早晨三时三十分起床,四时整在“道士岩”下等车,四时三十分准时到达钱胜华家,四时四十五分开始工作。
从捞蓝靛叶到打靛花,需要两个人合作,钱胜华的搭档伙伴是钱寿松,年龄和他相同,长得更加粗壮一些。为了赶时间,大家提着工具,打着手电筒渡过溪流,钱寿松则挑了一担蛎灰放在大坑边,一个人操起用竹枝捆扎起来的竹兜,一兜兜地从大坑中捞起叶子倒在上边的小坑中。当大坑中还剩下三分之一叶子时,钱胜华也操起另一把竹兜,站在钱寿松的对面捞起叶子来。并且,成犄角之势的两个人操执竹兜在大坑水面里一左一右地边推边捞叶子,很快使整个大池中的水呈逆时针方向旋转,速度越转越快。他们说:这样做是为了让水底的烂叶和渣滓能够聚集在坑底中央,便于打捞。天色朦胧之中,满坑的水流在急剧地旋转,越来越多的白色泡沫或聚或散,宛如宇宙大爆炸的演示图。
这时候,钱胜华伏在坑边,仔细观察旋转中的水流颜色,一会功夫又指示我们看这不断流动的水色已经呈现绿色的调子。说时迟那时快,他转身提起一个长把木桶,放入大坑舀出大半桶水。而钱寿松也及时放下竹兜,拿起长把勺,舀了满满一勺的蛎灰,站在他的身后。随着钱胜华一声“倒”,他投入满勺的蛎灰,钱胜华一手抓住长把,一手拿起一根竹棍,急速地在桶中搅动;紧接着又是一勺蛎灰倒入,竹棍搅得越发快起来,霎时间,没有溶入水中的蛎灰飞扬起来,犹如一团团白雾,而迅速搅动的竹棍使桶中呈逆时针方向旋转的水漩涡中央出现了一个水面,这时候桶中的水由原来的绿色已变成瓦蓝色,而水面中央却反射出一点红光。钱胜华停止搅动,双手重新握住长把,把桶重新浸入大坑水面之下,又迅速提起,同时不停地左右晃动,浸入水面,再提起,再晃动。约略重复五六次,桶里蓝色的水汁已倒入坑内,坑里绿色的汁水又重新装满了一桶,于是钱胜华、钱寿松又重复如上的操作,直至用完约八十斤的蛎灰。两人又开始各操起一个木耙,在大坑边依然站成犄角之势,反复推搅水面,满坑的水汁又开始逆时针方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须臾之间,只见旋转急速的水面上渐渐生起紫色、蓝色、红色、灰色的成堆泡沫,泡沫细小密集。随着木耙搅水发出的有节奏的“哗哗”声,大坑周边的泡沫已经转不动了,而越接近大坑中央的泡沫转动越快,也越长越快,越长越高,紧贴坑边的靛花也向上长起,越来越高,有的顶端已经直立不住,开始向坑内翻倒下来,犹如一床棉胎的边缘。太阳虽然还未出来,天光已经弥散开来,满坑的靛花有青莲色、酞青蓝色,遇有反光处则是粉红色;更奇妙的是这些色彩似乎还在变幻之中,并不固定,正如它们不停旋转之中也有分有合,外形变幻不定。
紧接着,钱寿松拿起一瓶油,向坑内倾倒,约略倒了一两菜油;与此同时,钱胜华仍在不停地搅动水面,而满坑的靛花也眼见着向下收缩,越来越矮、越小,转眼之间,靛花又神奇地消失,渺无踪影,只有一坑蓝水依然转个不停,水面上漂浮着若干大大小小的蓝色块状物还在旋转之中互相追逐、互相碰撞,从大块分裂成小块,小块又渐渐消失……
天色渐渐亮起来,如果不是阴天,山那边估计应该有了阳光。虽然山里的气温在清晨还是比较低,但钱胜华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放下手中的木耙,脸上露出轻轻的笑容,对我们说:这一坑的靛青做得好。看来他对这一次的操作结果是成竹在胸了。
钱胜华使用的蛎灰,就是海边蛎壳煅烧之后的产品,在当地,蛎灰也是建筑材料,山下白石镇上就有专营蛎灰的店铺。钱胜华说以前的蛎灰品质好,每百斤靛青料只要加七至八斤蛎灰就足够了,现在每百斤靛青料则要加九至十二斤。原因是以前煅烧蛎灰前要把蛎壳冲洗干净,现在则一心要多赚钱,根本不加冲洗就直接煅烧,所以蛎灰中的杂质很多。我们看他使用的长把桶,桶内果然积存着刚才搅拌蛎灰过程中残留下的蛎灰,约莫有四五厘米厚,细细辨看,大都是灰色的渣滓,也夹杂着一些没有完全煅烧的整片蛎壳。
大坑中的蓝靛要沉淀三至六个小时之后才可以过筛出靛青。到了中午十一时,开始过筛靛了。钱寿松爬到溪边高坡上,抓住一根木棍,从高坡上事先预留的一个孔洞——就是大坑壁上距底部约三十厘米处的孔洞——外口猛捣进去,绿色的汁水“哗”地一声喷流出来,直落四米高的垂直坡面,冲入下面的溪流中,立刻溅出一层橘红色的泡沫,很快又变成紫红色。碧绿的汁水不断地奔泻而下,溪面上的泡沫越来越多,中心部分已经出现白色,向外扩展依次是黄、红、紫色,而泡沫外的溪水则呈咖啡色,俨然是防止感冒的“板蓝根”冲剂的扩大。待到大坑壁上已经露出孔洞,外流的汁水已经停止,钱寿松穿着胶靴跳入大坑,开始用小桶盛出留存下来的较浓的深蓝的靛青水,递到大坑边,由他的妻子接过来,倒到筛内过筛,汁水流入到筛下的小坑中。如此一桶桶地舀上去,又一桶桶地过筛,直到全部舀完。
小坑里的靛青至少要沉淀七天,时间长一点会有利于靛青的沉淀,所以小坑的靛青一般都不急于取出,总是一轮次一轮次地反复过筛,不断增加靛青的浓度。
取出靛青之前要准备一个箩筐,在溪水中打湿,撒上草木灰,并不断转动箩筐,使草木灰均匀布满筐底和内壁一周,然后再垫上一块湿布。取靛青时先把已经大致分离的小坑上层清水舀出或放掉,再用勺子舀出下层的靛青,倒在箩筐内;靛青中多余的水分透过湿布、草木灰滤出筐外,留存在湿布上的就是靛青染料。轻轻抖动湿布,还很柔软的靛青就像未烤前的面饼一块块从湿布上剥离开来,集中在塑料袋中,就是成品。时间长了,靛青中的水分失去更多,它本身则越来越硬。到染布时就需要重新发酵。据陈康算说,重新发酵需要三十分钟,所谓“重新发酵”是指靛青化解开来之后并不一定有适合的浓度,它会有蓝、黄、红、绿、黑五种色彩变化,除了“黑色”表示染液“死了”、不可再用外,其他颜色只有“绿色”表示正好。要把蓝或黄或红的染液调到“绿”,需要给它“吃药”,即加入熟石灰。这个过程需要三十分钟的“发酵”。然后至少要摆放六个小时,待杂质完全深淀,整个染缸的染液全部呈绿色,才算合格,一般十二个小时为一个染色周期。
钱胜华所用的靛青料少部分是自己的,大部分来自收购,就在他们忙于筛滤靛青的时候,挑着新鲜蓝靛料的农民已经陆续来到大坑边,这都是等着出完靛青之后再下一轮次的用料。
钱胜华和他的乡亲虽然早先一直以种植蓝靛、制作靛青为主要生活经济来源,但对这种蓝靛的真正名称却一直不甚明了,总是以“蓝靛”统称。据宋应星《天工开物》第三卷《彰施》有“蓝靛”条:“凡蓝五种,皆可为靛。茶蓝即菘蓝,插根活。蓼蓝、马蓝、吴蓝等皆撒子生。近又出蓼蓝小叶者,俗名苋蓝,种更佳。”又说:“凡种茶蓝法,冬月割获,将叶片片削下,入窖造靛;其身斩去上下,近根留数寸,熏干,埋藏土内;春月烧净山土,使极肥松,然后用锥锄(其锄钩末向身长八寸许)刺土,打斜眼,插入于内,自然活根生叶。其余蓝皆收子撒种畦圃中,暮春生苗,六月采实,七月刈身造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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