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然,魏氏群体所创的艺术高峰是需凭借一定的基础的。正如俞振飞在《昆剧艺术摭谈》中所论:
魏氏之前,音乐结构体制渐趋完善。曲牌、联套的形成,官调理论的建立,以及唱曲技法和戏曲音韵的系统化等,不能不说是我国戏曲音乐的长足进步,为昆山腔“水磨调”的出现准备了深厚的前提条件。
但是,魏良辅等所创制的昆腔水磨调不可能有第一手音响资料留传下来,即便他们的曲谱手迹等至今亦无从得见,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昆曲清唱曲谱(应称为宫调者)是在清乾隆初期。然而我们通过严谨缜密的工作,梳理魏良辅及明清以来各位曲家有关的曲论和笔记,仍可以排比出昆腔水磨凋所包涵的诸要素如下:
汉字四声(平、上、去、入)、声分阴阳、发声部位(宫、商、角、徵、羽)、(喉、舌、牙、齿、唇)并二变、嘴形四呼(开、合、齐、撮)、明辩尖团、区分清浊、吐字用反切、出字收音(声母介母韵母)之头腹尾、双声叠韵、曲韵之中州韵系统、音韵分部之变迁、同字异读、古今音读不同、南音北音之异、北曲之入派三声、剔除土音、辨倒字别字、气口换转、板眼节奏(赠板之加入)、控制声词谐和之/润腔方法、曲情之体现等。
如何贯穿应用这些要素以习曲?魏良辅在所著《南词引证》第十章有精辟的一段论述:
五音以四声为主,但四声不得其宜.五音废矣。平、上、去、入,务要端正。有上声字扭入平声.去声唱作入声,皆做腔之故,宜速改之。中州韵词意高古,音韵精绝,诸词之纲领。切不可取便苟简。字字句句,须要唱理透彻。
在这里魏良辅首先提出词曲应以中州韵为纲领,依中州韵立定四声,按字声而谱的做腔,唱曲时须兼顾前述诸端要理和曲情,唱出每一曲牌应具备之风格特点,这便是昆腔水磨调真谛之所在。由此我们也就理解了曲家潘之恒:《亘史》所说“长洲、昆山、太仓、中原之音也,名属昆腔”这句话的深刻含意。
魏良辅之后百余年间,昆曲不但兴盛于江浙而且流布各地、尤其自明万历列传人北京和宫廷,成为明清两代宫廷戏剧雅部的唯一典范,被最高统治者推崇有嘉。兹录清懋勤殿所藏之《圣祖谕旨》里康熙皇帝有关昆腔的论述,是对南府承差人员的最高指示:
昆山腔,当勉声依咏,律和声察,板眼明出、调分南北,宫商不相混乱,丝竹与曲律相合。
尔等益加温习,朝夕诵读、细察千上去入,因字而得腔,因腔而得理。
我们用康熙谕旨和前引魏氏曲论相对照,发现渊源所自、一脉相承,都是以四声为主、因字行腔、出腔循理的观点,可见康熙皇帝是深谙昆腔水磨调真谛的一位君主,这道谕旨就是指导康乾时代宫廷昆曲艺术和理论研究的宗旨。迨乾隆十一年(1746)第一部昆曲乐谱总集《钦定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问世,其北曲卷凡例中明示:
曲韵须遵中原韵,南曲同。
这是以皇家官修的权威典籍正式明确须以元周德清《中原音韵》(1324)系统的韵书来统一规范南曲和北曲的分韵及音读,虽然自周著以后,有元卓从之《中州乐府音韵类编》(1351)、明王文壁《中州音韵》(成化间)和清王皴《音韵辑要》(1781)等同一系统的曲韵著述对于以中州韵兼顾南曲和北曲的用韵,做了探索和发展.还尚欠完备,但《九宫大成》明朗了这一总趋势,它不仅仅是因为最高统治者是满族,需用北方音系的四声音值解读中州韵,而且是基于昆曲在当时已成为全国性剧种,作为国家戏曲的代表,康乾盛世的多次庆典中以及在避暑山庄木兰秋狝活动中,演唱昆出用以招待各省来京的官员、招待关外满王、蒙古王公、新疆首领、西藏活佛以及各少数民族领袖、招待世界各国来朝的使臣等;作为全民族高雅戏曲的典型,其声韵应该规范化。
与昆曲南、北曲声韵统一规范化发展的主流相对立,主张昆曲吴音化的倾向亦早已有之:明王冀德《曲律》就记述了这种情况:水磨调流行于苏州、松江和杭州、嘉兴、湖州等地区时,“声各小变,腔调略同”,“惟字泥土音,开闭不辨。”曲家沈璟为纠正吴中字音的讹读,特撰《正吴编》(1610)一书辨证之。至清周昂编《新订中州全韵》(1791)全面完成曲韵的吴音化,就其辟“知如”一韵,曲家卢冀野批评说:“知音为展辅,如音为撮唇,二音绝不相类”。直到现在,仍有曲界人士提倡昆曲的地区化、方音化,如主张曲韵须遵“苏州中州韵”者是,卷首所引之论点者亦是。
清乾隆朝后期是昆腔艺术发展的又一重要阶段:苏州昆曲清唱家叶怀庭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与冯起凤合作校订刊印《吟香堂曲谱》,特别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叶氏自订刊行的《纳书楹曲谱》这是民间编纂的昆曲清唱乐谱巨著,王文治为撰《序》云:
吾友叶君怀庭究心于宫谱者几五十年、曲皆有谱,谱必协宫。而文义之淆讹,四声之离合,辨同淄渑,析及芒秒。盖半生之精力,专工于斯,不少间断,始成此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