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氏虽然是苏州人,但并不倾向于昆曲的吴音化,他远溯魏良辅昆腔水磨调诸要领、将其体现在曲谱之中,还传授于清唱的弟子,近则以《九宫大成》为依归,曲家吴梅为《九官大成》影印本撰序云:
往昔吾乡叶怀庭先生作《纳书楹曲谱》,四声清浊之异宜,分析至当,识者谓宋以后一人,实皆依据此书(指《九宫大成》)也。
同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曲家沈乘麐编撰的《韵学骊珠》问世,这是专为昆腔填词度曲而设的韵书,它合南曲、北曲音韵于—体、平上去三声分21韵(包括北曲入派三声之字),入声分8韵,是音韵体例最精当者,至今仍为习曲者所遵循,自《中原音韵》到《韵学骊珠》南北曲声韵之规范化遂告完成。叶、沈两位的实践和著述,使魏良辅昆腔水磨调艺术得以归于完善且典籍化,是魏氏之后昆曲声乐艺术的第二座里程碑。
叶怀庭唱口嫡传有序,其典型的继承者就是松江俞粟庐公(1347一1930)。公以深厚的文学造诣,追随韩华卿师研习叶氏唱法近十牛,复遍访南北著名曲社、曲家,交流探讨。据栗庐公哲嗣俞振飞老师在《振飞曲谱·自序》中回忆:
我自幼随侍父亲参加过许多业余唱曲组织,在苏州、杭州、上海、北京、南京等地见过许多曲家、听过许多曲子。
曲家们讲究吐字、发音、运气、行腔种种理论和技巧,不能否认,其中不少人很有造诣,对唱曲艺术起过推动作用。
在这一界中,我父亲可称是位典型性的人物。
总结度曲之道,栗庐公著有《度曲刍言》指出:
辨四声,别阴阳,明宫商,分清浊等音,学歌之首务也。
学唱之人,无论巧拙,只看有口无口;听曲之人,莫问粗细,先听有字无字。若口齿分明,土音别今.即有字有口;若出字不清,四声五音不明,是说话有口,唱曲无口。
可知粟庐公虽系松江娄县人,又长期活动于江浙、上海,而与魏良辅、叶怀庭一脉相承,都不赞成昆曲清唱的吴音化,主张“土音剔净”,遵循中州韵系统。但是,吴音化论者、固不敢明处贬损粟庐公在江南曲界之地位,却对其上述主张,诲莫如深。述者曾见有引用粟庐公这段文字者,将“土音剔净”擅自改窜为“吐音剔净”,致使文理不通,可谓欲盖弥彰矣!粟庐公在长期的度曲实践中,深知因自身生活语音的局限。会给正确习曲带来不利影响,时时谨慎地克服这种弱点,以达到唱曲的最高境界。现谨举一例为证:
我们知道“两不杂:南曲不可杂北腔、北曲不可杂南字”是魏良辅的名言,后一句是指唱北曲时,逢入声字派入平、上、去三声者,应读典型之北音,切不可仍按南方入声字去读。清代吴江人徐大椿著《乐府传声》阀释说:
凡唱北曲者,其字皆从北声方为合度,若唱南音,即为别字矣。
况南人以土音杂之,只可施之一方,不能通之天下。同此一曲,而一乡有一乡之唱法,其弊不胜穷矣。 不可以土音改北音耳。
栗庐公对于南人唱北曲,其入派三声之北音字缺乏生活语音的感性认识,故极为重视。不但提醒习曲者,且从自身做典范:俞振飞老师之挚友许姬传先生收藏有粟庐公亲笔抄写的自用昆曲曲谱摺子半个(其前半部分已失)。正面是抄《断桥》曲谱,由“止不住珠泪盈盈”句起;背面是手抄北套曲《冥判》曲谱,尚存[点绛唇]、[混江龙]、[油葫芦]三支曲牌(第三支只到“凭便朴的坏不”就残缺了),仅从这三支北曲曲谱中,发现粟庐公在若干入派三声字的左侧都亲笔详注了北音,如:
一(叶以) 这(音柘) 笔(叶彼) 落(勒浩切) 骨(叶古) 竹(叶主)
滴(叶底) 国(叶鬼) 兀(叶五) 黑(叶海) 蝶(提耶切) 恰(叶巧)
朴(叶普) 不(叶补)(下缺)
这是粟庐公对自己不十分熟悉的北音认真辨识,不肯轻易放过使衍读别字的珍贵的实物证据。后来,曲家王季烈、刘富梁编篡《集成曲谱》时,对北套曲或南北合套曲的剧目个北音字就是采用了这种注音方法,每字详注北音于眉批部位。可见,粟庐公认真对待操吴音习曲之短处的做法,当年是得到曲家们的共识。
1921年栗庐公应穆藕初之请,在百代唱片公司灌制了昆曲唱盘十三面、留下典范的昆曲清唱音响资料、并亲自抄写这十三个唱吗段的曲谱,汇集成《度曲一隅》刊印,昆曲保存社同人所撰跋文概括其唱法特点是:
其度曲也,出字重、转腔婉,结响沉而不浮,运气敛而不促,凡夫阴阳清浊口诀唱诀,靡不妙造自然。
聆先生曲者,试细玩其停顿、起伏、抗坠、疾徐之处,自知叶派正宗尚在人间也。
由于栗庐公是继承和发扬魏良辅、叶怀庭一脉唱口的代表人物,被尊称为江南曲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