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羊隔村位于福建省漳平市桂林镇,包括山羊隔和小芹菜等两个自然村。周围分别与本市永福乡、漳州市华安县交界,最近的村落是桂林乡的瑞都村,也有10公里的路程(山路)。这个村子在海拔900米的高山上,可以说是远离人烟的地方。 山羊隔人自称为“山客”(意思是住在山上的客人),称漳平等地人为“汉族”。在乾隆25年以前,山羊隔祖先蓝永芳与张姓打官司的时候,被称为“无籍棚民”(见手抄本《山羊隔屋地基与张应科结控一案》①)。根据手抄本记载,山羊隔祖先于明万历年间开始在山羊隔正垅坑架造土楼居住。康熙五十四年开始与张姓有争讼,到乾隆25年结案。乾隆25年,山羊隔已经有25户人家了。1987年全村68户。发展到今天,有114户,689人(含小芹菜29户,151人)。 1987年笔者曾经与武平的两位退休教师前往山羊隔调查,对山羊隔有了初步的了解。今年5月长假期间,笔者与龙岩学院2005届中文系学生林孔飞和黄丽春再次来到山羊隔村,进行第二次调查②。本文介绍山羊隔村的语言现状,并简要分析其形成原因。 一、山羊隔村的语言现状 1.1 山羊隔人在村内说“山客话”(畲语)。而且,他们认为,这种“山客话”是跟客家话不同的一种话,而跟福建宁德地区以及江西、浙江的“畲语”相似。老支书蓝祖仁曾经去过福建宁德和浙江了解畲族的历史情况,跟他们完全可以通话,只是口音略有不同而已。此外,山羊隔人说在跟永定人(客家人)接触的时候发现,他们完全能够听得懂永定话。他们的“山客话”有许多是跟客家话接近的。保护“山客话”是继承民族传统、维护民族尊严的需要。因此他们要求每一个村民都会讲“山客话”。老一辈中,有从外地进入(嫁入或入赘)山羊隔的,没有学会说“山客话”,就会受到谴责。 他们对漳平人说漳平话,认为自己说的漳平话跟漳平人没有什么差别。村里大部分60岁以下的村民都会说普通话。他们的普通话基本上清楚、流利。有许多新词吸收了漳平话和普通话的说法。这种情况说明山羊隔人对大量漳平话和普通话进入“山客话”持开放和宽容的态度。 1.2 山羊隔“山客话”中的以下四个层次,说明了客家话、漳平话和普通话对它的渗透,同时它也顽强地保留了自己的语言传统③。 “山客话”中的客家话: 头毛;lo44ua42(乌鸦);补衫;衫;今朝;kuan24(秆,即稻草);牛牯(公牛);xue24muÈn212开门;suÐ24(推);phue42(吠);走;行;ÐCm42(傻)等等; “山客话”中的漳平话如:xu42lÈu212ui(有在家的“有”);pi55iu212(猪油;膏);lim42tshue44(淋菜,即浇菜);kCu42(厚,酽);xu31suan44(雨伞);bo212tshC24(禾草,即稻草);khua44tian42(夸赞的“赞”)等等; “山客话”中的普通话:人参;手表;车票;石榴;泡茶;上缴;投降;斗争;担任;贪心;后来;站岗;组长等等; “山客话”中的特殊词语如: kei44 tsue24(蛤蟆); t»iu24kO24Âi24(臭穿耳,即鱼腥草);iCÐ44bo212t»ian212(洗锅刷);tso42Cu44kue44(做乌龟,即当嫖客);tsCm24mue42(抱孩子);mue212(饭);墙刮(打平墙面的一种工具);lÈu212(房子,家);t»iCÐ44tsue24nuan42(看子女,即寡妇)等等。 1.3 在词汇方面,跟稻作方面相关的比较丰富,跟建筑方面相关的比较贫乏,跟宗教信仰相关的比较简单,称呼的实际指向比较复杂等等,都是社会生活诸因素在语言方面的真实反映。 1.4 在山羊隔小学,教学语言主要是普通话,也夹杂着“山客话”,或者说是一种带有“山客话”成分的普通话。参照普通话水平测试的标准,这是一种低等级的普通话,是汉语次标准语。 1.5 山羊隔有传抄祖歌、民歌的习惯,因此还保留有较完整的各种手抄本。由于都是村人自己记录的,所以比较忠实于原来的语言面貌。对我们了解和研究他们的语言和历史有重 要的参考价值。例如蓝进科唱述的《郎要撑船赶大水》④:“男:日头升起竹竿高,情郎来到山客楼;哥苦只因无家后,虚比空中筑大楼。”“女:泼妮筑楼田洋间,青山绿水白茫茫;凤岂飞来无树落?凰在云天叫郎郎。”其中的“楼”不一定是一般理解的“楼房”,在山羊隔是“家、房子”的意思。 二、山羊隔语言现状形成的原因 2.1 村落的历史沿革与语言的传承 山羊隔人认为,畲族很早就进入福建,从广东进入福建应该有700多年了。根据祖歌,他们的祖先来自广东潮洲凤凰山。祖歌中的“南京”不是今天所指的南京,应该是个小的地名。在凤凰山之前的居住地是在“南京”一带。他们经过各种途径的了解,认为他们应该是畲族,跟福建宁德地区、广东、江西以及浙江等地的畲族一样。 祖祠在漳平永福蓝田,本村的长辈会过去参加永福的祭祖仪式。迁移地址和路线:永福蓝田—>兰盘石—>华安胡芦隔—>小芹菜—>山羊隔。山羊隔也有祖厅,是祭拜祖宗和族人活动的地方,5年前因新房改建,拆了。 以前核实是不是自己畲族人,会问毛竹破几条?回答三条半(盘,兰,雷,钟半)的就知道是自己人了。解放前取名按照“万,千,百”排行。 传说畲族的三兄弟和入赘的姓钟的弟弟是这样得到姓氏的:老大用盘子装所以姓盘(自能),老二用篮子装所以姓蓝(光辉),老三用“锣”装所以姓雷(巨祐),老四用钟装所以姓钟(志深)。 上述情况都是根据他们回忆的族谱记载和讲述的实际情况,结合“山客话”中保留的比较多的广东客家的口音,说他们的祖先从广东迁来,应该是可信的。其次,他们的“山客话”中保留了几百年前的广东东部的客家话的成分。其三,根据手抄本《山羊隔屋地基与张应科结控一案》记载,明万历年间开始在山羊隔正垅坑架造土楼居住。这些信息同时也可以告诉我们,至少在明万历以前,广东客家话就已经很系统了,使用已经很广泛了。那么,从山羊隔的山客话应该可以了解到明代以前的广东客家话的部分面貌。 2.2 村落的婚姻制度与语言现状的形成 山羊隔的基本称呼跟汉族(特别是客家话)没有很明显的区别,例如: 曾祖父:公祖;曾祖母:婆祖;爷爷:阿公;奶奶:阿婆;爸爸:阿爷;妈妈:阿巴;伯父:阿伯;伯母:阿把;叔父:阿叔;叔母:阿且;哥哥:阿兄;弟弟:阿弟;姐姐:阿姐;妹妹:阿妹;儿子:子;女儿:女;孙子:孙子;孙女:孙女;姑姑:阿姑;姑父:姑丈;姨姨:阿姨;姨父:姨丈;舅舅:阿舅;舅妈:舅娓;公公:爹公;婆婆:爹婆;亲家:亲瓜;且嬷:亲家母等等。 但是称呼的实际指向却相当复杂。 山羊隔村几乎都是姓蓝,只有个别人是异姓,由于各种原因(比如入赘和嫁入)进入本村,其中雷姓是畲族内部婚姻进入的,其他各姓则是汉姓,如陈姓等。 在婚姻制度上,山羊隔以换婚为主,女方往往与男方的关系错综复杂,如雷姓男子娶了蓝姓女子为妻,同时,蓝家男子娶了雷家妹妹为妻。孩子们之间互为舅表和姑表。 本村同姓婚姻的情况更为复杂。实际上把宗亲变成了姻亲。如果时间长了,这种情况多了,称呼自然就复杂起来了。在他们的情歌中也反映了本村同姓婚姻的事实:“三月手绢绣鸳鸯,日月虽远却常见;娘仔与郎虽同村,捎话真比登天难。四月手绢绣播田,趁着播田丢给郎;叫郎带上去擦脸,爱娘何怕有闲言。”⑤但是,解放前几乎没有这种情况,主要是解放以后特别是婚姻法颁布以后,才出现同姓婚姻的现象。 老一辈中也有从华安嫁过来的,他们之间的话也可能会互相影响。但是据村人介绍,华安“山客话”跟山羊隔的“山客话”几乎是一样的(除了受到一点华安闽南话的影响)。有的村民会说闽南话。也有部分女子从汉族嫁过来,如永福等地,则说永福话。近年来,由于村民外出打工,扩大了交际范围,也有从外地嫁来的(近年来外地嫁入的女子共有:四川4人,云南2人,湖北1人,贵州1人)。村里也有姑娘嫁到外地。近五年来由于电视的普及,他们原先的婚姻制度也在悄悄地变化,对语言的影响将是显而易见的。 2.3 村落的地理位置与语言现状的形成 在地理上由于接近漳平和华安,所以这两个地方对山羊隔的影响较大些。相对来说,华安主要是畲族的内部交往,在语言上表现为内部的同一的局面,他们提到华安人的时候实际上指华安畲族人;漳平相对山羊隔来说是外部交往,在语言上表现为外部的异族的语言,他们口头上经常出现的“汉族”最主要的是指就近的漳平人。由于跟漳平人和华安人交往比较多一些,所以,村民都会说漳平话(闽南话),有的村民也会说华安话(闽南话)。漳平方向最近的是瑞都村,他们两个村之间的关系相当密切。原来小学三年级至六年级的学生就在瑞都小学就读。他们很自然地在这里学会了瑞都话。所以,瑞都是山羊隔人学习漳平话、了解漳平的各方面信息的一个重要窗口。 2.4 村落的宗教信仰与语言现状的形成 宗教与信仰相对比较简单,所以有关的词汇也就比较少。对祖先的祭祀主要集中在对盘弧的崇拜和纪念活动之中。在正月初一挂祖图,唱祖歌,教育子孙,记住自己的源流和历史。同时,也相信出门、打猎等一切日常生活盘弧都会给予保佑。但是在家里的厅堂上没有自己祖先的画像和牌位,除了比较重大的节日烧香、供养之外,一般情况在家里不再祭祀。此外,“土地神”对以农耕为主的山羊隔人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他们很虔诚地祭拜。客家人和漳平人的宗教信仰中掺杂着许多儒佛道以及各种民间宗教的成分,甚至有洋教的成分。这么复杂的东西在山羊隔较少见到。因此,跟这些相关的词语在山羊隔也很少出现。 2.5 村落的教育状况与语言现状的形成 解放前曾经请老先生教四书五经。1951—1952年开办1个班;1953年后2个班;1956年4个班;有很多孩子去读(女的少,男较多;可以读到四年级);1960年办小学,毕业 1个班(10几个学生);1974—1975年 6个班(100多人)。 90年代新建了一所可容纳六个班的小学校,现有两名教师,一至三年级在村小学就读;四至六年级以往在10公里以外的瑞都小学就读,后来转到下桂林中心小学就读。现有50—60人在下桂林中心小学就读。 现有村民中大部分是小学毕业,也有部分文盲;少数初中、中专或高中毕业;也有几个大学毕业生了,其中学历最高的是福建师大毕业生,现在漳平教中学。本村师范毕业两个,一个去黄池小学,一个留在村里。 解放以来,山羊隔村的教师主要由本村和瑞都村的老师担任。高年级小学生到漳平话区域读书,低年级学生由本村或瑞都村的老师任教,这种状况对本村语言状况的形成,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一是有利于保存民族语言;二是接受了漳平话和漳平人所说普通话的深刻影响;三是接受了漳平话;四是形成了夹杂着山客话、漳平话和普通话的低等级普通话。 2.6 村落的经济状况与语言现状的形成 以山地稻作经济、采集经济为主和以狩猎经济为辅的基本经济状况,在语言中表现为这些方面的词汇相对丰富。如: kuan24(秆,即稻草);t»iu24kO24Âi24(臭穿耳,即鱼腥草);茅(芒);“双头挖”(镐);箩(箩筐);谷耙(耙子);鸡娘(母鸡);鸡鸾(小母鸡);生卵(生蛋);猪哥(公猪);牛牯等等。 住房相当简陋,相应的跟房子有关的词汇就比较少。土楼的建筑简陋,没有客家地区细腻、讲究,如泥墙不用细泥敷墙面。例如,客家人、漳平人使用的用细泥敷墙面的一种木制工具(客家人叫“畀蜡子”),他们从来没有使用过,也就没有这个名称。房子无论平房还是楼房都叫“楼”,祠堂也叫“祖楼”。但是,山羊隔在90年代以前根本就没有“楼房”,都是简陋的平房,所以,这个“楼”不是一般楼房的意思。 由于日常生活比较简单,相关的词汇相对来说也会比较少。如,一般地方都有“碓”,可是山羊隔没有这个东西,也就没有“碓”或“碓头”这类词。他们只用杵和石臼舂米,可以说是非常简陋。原来用水困难,所以需要到较远的地方挑水,所以有“kha44水”这样的词,但是长期以来没有井,也就没有从井中打水这样的经历,所以没有“打水”(客家话“tshiÐ42水”)这样的词,即使原来的语言中有这样的词,也会被搁置不用了。 新事物的名称、形容词、动词等主要从漳平话和普通话中吸纳。 近几年,经济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乡村公路的开通,各种建筑材料运送到村里,政府划拨了专款,进行了住房改造,电视普及了,摩托车也多了,电话也通了。用水的问题也解决了,从1000米以外用水管引到每家每户,现在很方便了。有许多年轻人去外地打工,主要是福建、广东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他们带回了新观念。种种信息渠道的畅通,势必对语言带来很大的影响。大量的新词语将进入山羊隔人的所说的各种语言当中。 日常生活用品被迅速替换,这些词语今后可能会很少使用,如“土垄”是用来脱谷壳的工具,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小型“辗米机”,几乎要消失了。因此,“山客话”可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在词汇方面,旧词语将搁置不用,新词语将大量进入。但是“山客话”的基本的核心的部分将会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里继续保存下来。 对山羊隔语言现状构成主要影响的诸因素之中,经济因素是最主要的因素。由于经济落后,不得不形成族内通婚和本村同姓通婚的制度,只有那些最穷的汉族人或被逼无奈的汉族人,才会跟高山之上的人通婚。即使这样,村里还有许多老单身汉,至今还没有成家。由于经济落后,日常生活、风俗习惯以及宗教信仰等等一切从简。经济因素对山客话的影响主要表现在词汇方面,随着经济的发展,山客话的词汇也跟着发生变化。 此外,政治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由于历史上受到汉族的政治压迫,畲族才会长期生活在人烟稀少的高山之上。也因此而更多地保持了民族的个性和民族的语言,受到汉化的影响相对少一些。 三、结语 以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为核心,东起福建西境,西至贵州东缘,包括湖南、江西的南部和广东、广西北部,东西绵延1000多公里,面积约20万平方公里的南岭山区,是我国地理环境最为复杂,民族民系成分最多,至今保存古村落类型最多样、数量最丰富、地域特色最鲜明的地区之一,很值得深入研究和探讨。山羊隔村就是其中的一个村落。按历史年代,它是从明朝万历年间延续到今天的一个历史悠久的村落;按功能特征,它是农耕型为主、兼及采集和狩猎的一个村落;按其历史成因,属于民族迁徙型的村落;按村落的平面形态特征,属于聚集型村落,处在汉族的包围之中。语言和社会的各方面都相互关联。从一个典型的村落出发,探讨村落的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与语言的相互影响和相互制约,了解语言现状的形成及其缘由,了解语言接触的状况,了解语言发展的趋势,都有极为重要的意义。由于是相对孤立的民族村落,山羊隔村作为研究语言的传承、变化以及与周边语言(方言)接触的一个案例,有特殊的意义。 注释: ①《山羊隔屋地基与张应科结控一案》,手抄本。 ②本文的许多资料主要依据两次调查所得。主述人:蓝祖仁,蓝金田,蓝子林,蓝卫生等。 ③“山客话”主要由蓝金田、蓝红花夫妇和蓝祖仁发音,由笔者记录整理。 ④蓝进科唱述《郎要撑船赶大水》,见《畲族歌谣》,邱水才搜集整理。《中国歌谣集成·福建卷·漳平市分卷》,漳平市民间文学集成编委会,1988年。 ⑤蓝石古唱述《手绢歌》,邱水才搜集整理。同上。 参考文献: [1]施联朱主编,《畲族研究论文集》,民族出版社,1987年4月。 [2]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丛刊福建省编辑组,《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丛刊——畲族社会历史调查》,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3月。 [3]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福建省漳平县委员会文史组,《漳平文史资料》第1辑,1982年9月。 [4]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福建省漳平县委员会文史组,《漳平文史资料》第10辑,1987年6月。 [5]兰晓萍,兰颐宗,雷阵鸣,《浙南山区畲族村落居住文化探究》。《文史杂志》,2002年5月。 (作者系福建龙岩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