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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背带,我们有着许多温暖的记忆,曾经因为它的包裹,初涉人世的我们,得以在母亲温暖的背上感受爱心,观察世界,并和着母亲的心跳,渐渐长大。那一条条绣着精美图案的花背带,是联系着母亲、孩子和世界的纽带。
除了感受温暖,在背带中长大的孩子很少想过背带背后的故事。直到今年春节后的一天,在广西美术出版社编辑余亚万的家里,记者看到他收藏的100多条广西各民族的背带,听到他自1995年开始,便和时任广西博物馆副馆长的吴崇基先生一起寻访、研究广西少数民族地区民间美术作品——背带的故事。记者终于意识到,在这些色彩艳丽、纹路繁纷、肌理细腻的花背带后面,是一部有关生命的从图符到文字的长篇巨制——
走进沉睡的山寨 走山串寨得宝物
8年前的一天,余亚万为收集民间美术资料,与对民间美术颇有研究的吴崇基先生一起去广西少数民族地区采风。此前,他们已经走过不少地区,所以并没意识到这一次出行有什么特别。然而,当如今再一次回忆起1995年8月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时,他们才意识到:一次普通的出发,在他们的人生征途上刻下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原本是打算收集、拍摄少数民族的服装、首饰等已为主流文化所了解的民间美术资料图片,因此,他们去了百色、隆林、田阳、田东、靖西、那坡等地。工作之余,不同民族妇女背着孩子赶圩和劳作的花背带吸引了他们的眼球,余亚万下意识地一看到漂亮的背带就马上按下相机快门。当几个月的路程走下来回到家,他发现自己影集中关于背带的照片已有了满满一本,而且背带中那构图精美、想象奇特的图案强烈地拨动了他的心弦。
1996年5月,余亚万、吴崇基再次出发,从瑶族腹地金秀开始,先后到了龙胜、三江、融水等地。这一次,余亚万不仅看到花背带就抓拍,还找人配合拍,并开始收集背带。可当他有意识地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发现收集工作非常困难。不论哪个民族的妇女,基本上都拒绝他们拍照,更不愿把曾经养育孩子长大的背带卖给他们,哪怕这条背带充满奶酸味或者破烂不堪。她们说背带上有孩子的魂,不能出卖。
这个现象突然唤起吴崇基沉睡的记忆,作为在龙胜侗族地区长大的孩子,他想起自己的外婆和母亲也曾经如此深爱伴着他和兄弟姐妹长大的背带,搞民族美术研究的他,突然意识到这后面一定有许多深藏的故事。并且,就在三江侗族妇女的背带上,他看到了与自己研究过的侗族服饰上的相同的图案,这个发现让他和余亚万十分兴奋。与此同时,听到的有关外婆送背带的故事不断敲打着他们的心弦。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些看似普通的背带有宝可挖。
探寻、收集背带的意愿在他们的脑子里更加强烈,于是,他们请当地政府和文管所配合,动员说服各地的少数民族妇女拿出自己的背带让他们拍照。为了拍到好照片,他们曾追到厕所门口等着刚刚背着孩子进去的母亲出来;曾用整整一天的时间说服那些不愿拿出家藏背带的固执的妇女……
同年9月,余亚万、吴崇基走上了他们的第三次探宝之路。这一次,他们从忻城开始,到罗城、环江、河池、南丹、天峨、都安、马山等地做深入采集和调查。两个月后,满载而归。
无字天书被打开
回到南宁,吴崇基找出各民族的历史文化资料,对照背带上的图案仔细琢磨,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吃惊——他发现不论哪个民族的背带,都蕴含着极其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一扇沉睡的门正在开启,一本无字的天书在慢慢打开。
与此同时,余亚万带着大量的资料和图片敲开了广西社科院丘振声老师的家门,当他把资料、图片放到丘老师面前时,对少数民族背带已作过一些研究的丘振声既惊讶又激动,在彻夜长谈中,丘振声告诉余亚万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信息——在广西,一部长达6000行的布努瑶创世长诗《背带歌》,已被整理成文。
余亚万立即给作者之一、在广西民族研究所工作的蓝克宽打电话,于是,一部已被整理成文多年却因种种原因不能出版的瑶族古歌,汇集到余亚万、吴崇基正在打开的这部绚丽画卷中来了。
《背带歌》是瑶族创世长诗《密洛陀》的一部分,专门用于外婆在自己长女生第一个孩子时赠送背带的仪式上所唱。作者之一的蓝正祥生活在巴马东山乡,那里是这首长诗的发源地。从小听着这首歌长大的蓝正祥,从文化大革命后期开始整理这首长诗。1982年,在广西民族研究所工作的蓝克宽也参与搜集、整理。
这首长诗的加入,加重了余亚万、吴崇基两人对少数民族背带研究的分量,使这本打开的天书更加丰富多彩。与此同时,余亚万还前往北京力邀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吕胜中参与研究、整理。
历时4年的收集、整理、研究工作终于告一段落。2001年12月,两本《广西民族风俗艺术——娃崽背带》由广西美术出版社出版。这时,我们才得以翻开那一幅幅精美的背带图片,欣赏它给我们带来的精彩。
细看神秘的花纹 创世神话扑面来
在侗族古歌中,萨天巴是创世女神,是她设计9个太阳,晒干了洪水,解救了后来繁衍侗族后代的姜良、姜妹。在天上,萨天巴象征日晕,在人间她的化身是金斑大蜘蛛。侗族人民对这位女神怀有深厚的感情,至今每年农历8月16日都有祭日晕之神的习俗。令人惊奇的是,侗族这部精彩的创世神话,竟能在侗族妇女绣制的娃崽背带中找到踪迹。
当余亚万、吴崇基等人寻找娃崽背带的脚步走到三江侗族居住地时,他们惊奇地发现:侗族妇女背带上出现得最多的是太阳。
以黑布为底,侗族妇女用五彩丝线在背带中心绣一个大圆,周围围绕着8个小圆,圆的边缘绣着光芒纹。专家认为,这个被侗族人誉为“八菜一汤”的图案,显然不是表现人类饕餮的一道大菜,而恰恰象征着侗族女神萨天巴设计9个太阳的创世故事。
“八菜一汤”最中间的圆形中,那蜘蛛向着花朵的变异混沌花,正是侗族“能生育千万个姑娘”的女神萨天巴。
姜良、姜妹在长兄龙的帮助下得救,并在凤鸟的撮合下结为夫妻,繁衍人类。因此侗家保留着感念龙凤的习俗,并将其绣在娃崽的背带上,它们是侗家可亲可敬的吉祥神灵。
这种把民族创世神话悄无声息地通过背带辈辈相传到现在的神奇,除了侗族,还有瑶族、水族。这些充满神话色彩的图案,让人看到深邃的历史通道开端处那绚丽奇妙的色彩。
图腾崇拜花蝶盛开
有创世神话,必然会有民族图腾,在广西生活的古人最初把部落图腾文在自己身上,这种习俗甚至保持到近代。当人类学会编织,文身的花纹自然转移到编织物上来了。于是,我们在各民族的花背带上,看到了花蝶盛开。
壮族传说中著名的创世女神米洛甲,是宇宙三界中由一朵花变出的神,壮族对米洛甲的崇拜,渐渐演变成对百花的钟情,因此,在壮族的娃崽背带上,花的形象被极其恭敬地摆放在最为显著的位置,而且花开之多令人炫目,整个背带心或是满地开花,或是花中套花,而中心部位的那朵大花,据说就是花神米洛甲。
据瑶族历史文献《过山榜》记载,瑶人始祖盘瓠是评王的一条五彩斑斓的龙犬,因退敌有功,与评王的公主结婚,生下六男六女,传下十二瑶人。为此,瑶族的许多支系至今都把盘瓠作为民族的图腾。在如今藏于广西博物馆、采集于都安的两条精美的背带中,我们能看到五彩龙犬绣于其上,仿佛瑶族远古的灵气正透过这些背带上的花纹,传给他们的子子孙孙。
水族背带上那个大蝴蝶的符号,据研究是传说中的救水族孩子于危难的英雄,因此它是水族孩子的保护神。水族人把它气势磅礴地绣在子孙的背带上,并让石榴花树、凤鸟及双钱、寿字等图案汇合在它身边神采飞扬。
历史纹理历历在目
让我们轻轻拂去时间落在背带上的尘埃,历史的步履便历历在目。
苗族背带上的花纹,是对祖先失去故乡的回忆。据文献记载,因战争失败,苗族的先民被迫离开黄河、长江下游靠海的地方,长途迁徙。“日月向西走,山河往东行,我们的祖先啊,顺着日落的地方走,跋山涉水来西方。”为了记住故乡,娃崽背带上的图案就成了一部温习故事的教科书,从在隆林德峨乡采集的几条背带中,我们清晰地看到从混沌花朵唱完古歌“开天辟地”之后的苗族妇女,开始在她们的背带上大面积地绣下江河波纹、田地大坝……
同样,南丹白裤瑶的背带,也有着深刻的民族历史内涵,他们背带上绣着的红色方形图案,据说是曾被土司夺走的瑶王印,为了不忘这个耻辱,白裤瑶妇女将它绣在女人的衣服上和娃崽背带上,以增添民族自强不息的信心。
再来看毛南族的背带。毛南族是个人口较少的民族,他们居住的地方石山绵亘,耕地很少,自然条件非常恶劣。这种状况既造就了毛南族求生存的种种能力,如养牛、编织及勤于学艺等,也培养了他们热爱土地、精于耕种的朴素性格。毛南族崇拜的三界公爷就是一个开垦山田、养育菜牛的能人。在毛南人的心里,土地是他们生命的根基,自家的田地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卖,要卖也只能卖给宗族里的人。因此毛南族妇女所绣的背带,就多以“田”字形布局,一块或正方或菱形的背带上,中间绣上漂亮的花草、佳果、鸟虫,一派绮丽的田园风光。
巧手妙思创造奇观
一块制作背带的布,成了各民族妇女们精耕细作的一块“田地”,她们把自幼学到的刺绣、挑花、补花、织锦等技法比着劲用到即将由“白纸”变成绚丽世界的“田地”中,于是在这些花团锦簇的背带中,我们不仅读到神话,读到历史,还读到幻想,读到生存的信心和希望。
其实壮族外婆的《背带歌》已唱出壮家人思维的灵巧:
鲤鱼上树去生蛋,麻雀下海去做窝。吉利日子来到了,外孙门前凤毛落……
余亚万在南丹县罗富乡发现的一条由覃凤美绣的背带,将凤和花合二为一。“凤穿牡丹”虽然是中国各民族普遍使用过的花样,但在壮家巧妇手中,凤的腹部变成一朵盛开的花。同样在这个乡,由陈海媚奶奶绣的一条背带上,鱼儿鸟儿游弋飞舞在花丛中,它们身上也长出了枝叶,吐出了花蕾。类似这种奇特的构图还表现在:一根花枝开出多种不同性质的山花,结出不同的佳果;四季不同的花儿集合在一起绽放……
在毛南族的花背带上,毛南妇女从来不绣毛南人种植的玉米、黄豆、红薯、南瓜等花样,她们在自己的“田地”里,绣上她们那地方没有、甚至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美丽花朵和肥硕佳果,以及鸟儿鱼儿蜂蝶昆虫。那是一块富饶、绚丽的土地,是人类生活的仙境。有人曾问过她们:“为什么不绣现实中有的?”她们答:“那就去看真的,还要看我的画干什么?”
外婆传下千年古歌
其实,在记者翻阅过的那100多条背带和听过的故事中,有一个更为感人的情节贯穿其中,那就是几乎所有的背带,都是由外婆传给女儿,再由女儿往下传,这种少数民族贺生的风俗,有着极为美丽的形式和深刻内涵。
在广西中部柳江一带,壮族生子满月时要请宾客吃满月酒庆贺,满月酒中最有诗意的是外婆送背带的仪式。当外婆一路洒着米花来到女儿的家门口时,主家倒一杯糯米酒,里面放一块猪肝(象征孩子是外婆的心肝),双手捧给外婆,对唱《背带歌》。唱毕,迎外婆进家,外婆捧出背带送给小外甥。
在靖西,孩子满月外婆送背带与给娃崽取名同时进行,不仅要摆酒席,还要摆歌台。外婆家来的客人与亲家的邻里,边饮酒边唱歌,然后送背带。
这条背带,便是那绣满象征壮族创世女神米洛甲的大花背带。米洛甲是生育之神,又被称作花婆。是她,把壮家那一个个稚嫩如花朵般的娃崽,护卫在母亲温暖的背上;是她,寄托外婆希望家族人丁兴旺、生生不息的生命渴求。
侗族有些地方至今还保留着结婚后女子不落夫家的习俗,待到女儿生下孩子后再住进夫家。所以,女儿的嫁妆是在孩子出生后的“贺三朝”仪式时才一并送去的。孩子“出月”之日,外婆要给孩子唱“勉励歌”,送花背带。这些背带中有的铺天盖地绣着榕树的花纹。据专家研究,榕树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树,它们象征着外婆祈求多子多福的愿望。
而瑶族送背带的仪式更是隆重,布努瑶家嫁女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会被看作是一件人人高兴、了不起的大事。外婆家的人要准备好背带等礼物,待到良辰吉日,一队人披红挂绿,贺喜而去。到了女婿家后,外婆家的歌手和女婿家的歌手便唱起了他们的创世歌谣《背带歌》。整个送背带仪式要花上一天一夜。
布努瑶人深信,背带是他们的创世女神密洛陀创制的,《背带歌》也是密洛陀留下来维系布努瑶感情的纽带。这首歌,通过叙说密洛陀创世的艰辛,父母生儿育女的恩情,反复对孩子进行爱和人生礼仪的教育。
这首由蓝正祥和蓝克宽花费多年搜集整理的长达6000行的布努瑶长诗,让记者看到那条小小的背带承受的历史之重。记者几乎难以想象,这些一眼看去甚至太过朴拙的少数民族背带,竟蕴着的巨大的历史文化信息。而正是它们,丰富了我们今天对背带所属民族的理解和敬佩。让我们在那一片繁花似锦、百鸟齐鸣、龙凤飞舞的图画中,看到一幅幅民族历史的画卷在徐徐展开,听到那遥远的历史脚步在缓缓地、铿锵有力地走来。
娃崽背带,是一本没有字的史书,没有“字”,却有“纹”。“纹”是“文”的前身,在文字成为文明世界纪录语言的通行工具之前,“纹”方式就留在了民间。在中国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息着的劳动大众,就用这样的方式,书写着他们的历史,挽留着千古传承的“读图时代”。 |